今年立春早，正月里，早早的就迎來了暖暖的明媚的陽光。不論城市和鄉(xiāng)村，都多增了節(jié)日里的喜慶和走親串友的心情。城里的親友不多，一到年節(jié)，就想到了鄉(xiāng)下的姑姑。這心情出了血脈相連又夾著一種說不清的悲憤酸楚不平的情緒在其中。尤在今年是牛年，這情感更切。

    姑姑一家始終和牛有緣，因牛而興亡。

    姑姑是個少言寡語勤快溫順的人。按她的性格，本應(yīng)是平淡而平平安安的的一生，而命運(yùn)卻偏偏讓她坎坎坷坷撕心裂肺的難過大半生。傷痛和折難使他有了脾氣。提及以往便拍著炕沿罵我那早早冤死的姑父，罵他“犟、直、傻、憨讓我一輩子跟著吃瓜落”。罵夠了又流淚，嘆氣，繼而便呆呆的看定了窗外的一個地方，很久，很久的。

    小時我就知道那地方是過去姑父養(yǎng)牛的牛棚，也是姑父凍死的地方。姑父是個能說會道腦瓜活泛的人，可是性格直爽，讀了些書，在縣里當(dāng)了幾年教師。這原本是祖宗三代榮光的好事，卻在鳴放時被做了反面典型，下放回了胡家荒?；剜l(xiāng)還不老實(shí)，開鎬頭荒，養(yǎng)頭黃牛，結(jié)果又成了發(fā)展什么主義的典型，遭了批判。一幫人要拉他的牛，他不讓，在牛棚被踢打了一頓，昏死過去。他的那頭牛卻比他還犟，拉扯時犄角愣是劃開了一個革命者的肚子，這下給姑父罪上加了罪，被關(guān)了半年。放回后四處告狀沒人理睬，得了瘋病，睡在牛棚，和那頭被割了犄角扎了數(shù)刀的老黃牛相依為命了。在一個大雪天凍死在牛棚里。

    那頭老黃牛，也不吃不喝哀哀地鳴叫了一個月，Zui后連叫也沒了力氣，死了。

    說起來有趣，姑姑家的長子，我的大哥，雖是在風(fēng)里來雨里長。姑姑的仇恨怒罵也未修正姑父那倔強(qiáng)不屈的個性遺傳。前些年帥先在屯子邊包了一個小魚塘，又養(yǎng)了兩頭黃牛。姑姑的哭罵增了內(nèi)容，心驚膽顫的催促大哥退塘賣牛。大哥不聽，反而大張旗鼓，四處學(xué)習(xí)交流。漸漸的家里時不常的來些人和大哥房前屋后的指指劃劃。姑姑得知大哥要擴(kuò)大養(yǎng)牛規(guī)模大鬧，氣的昏死過去。大哥從老柜子底層找出一個紙包紙裹著的一個黃蛋蛋。刮下來一層粉沫給姑姑喝了。姑姑又吐又瀉卻緩過來了。

    后來，姑姑家的大哥成了當(dāng)?shù)氐酿B(yǎng)牛大戶?？h里鄉(xiāng)里還獎勵大哥幾萬塊錢。。一家人歡歡樂樂了，姑姑那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褶巴巴的臉上也有了笑紋。有一次我逗趣地問姑姑：“怎不見你提及往事??？”

    姑姑先是笑，接著嘆氣：“緣份，咱家?guī)纵呑佣己团＝Y(jié)了緣啊”。接著又很小聲神神叨叨地說：“這老黃身上有寶??！”

    牛身上真有寶。后來姑家的大哥告訴我：他給我姑姑喝的黃藥沫，就是在從前和姑父相依為命的老黃牛的膽里取出的。俗稱牛寶，中藥書上叫“牛黃”，能瀉火補(bǔ)氣血，通大腸，膀胱。

    我聽后很是感慨，這頭含辛一生，鞠躬盡瘁的老黃牛，是和姑家真的有緣，還是圖報。生時和姑父同歷風(fēng)雨，死時仍還肝膽相照。他真的給我們留下了“寶”。這寶同時又是一種“精神”，一種“義”或“道”。當(dāng)然還有許許多多更深的能夠傳承的“遺產(chǎn)”。我永遠(yuǎn)敬仰的、從前的那頭老黃牛。

    我的孩子大了，在講這故事，他就把一個手指頂在另一只手的手心說：“停，不聽你老掉牙的故事”?？山衲赀^年，我又講了，這是第二十個年頭，終于沒被叫停。并且張羅著年后要到姑姑家看望，同時再看看老黃牛。